临近清明，温箐便说要回趟青岩。怀琰倦懒地躺在榻上，含混应了便阖眼睡去，再醒时屋内已掌了灯，温箐正在桌前收拾行囊。怀琰出着神，瞧了一会儿，甫一开口嗓子便发涩。“……就不能不走么？”

温箐斜睨他一眼，怀琰扶着床柱，玉白五指紧攥着一片深青软帐，将忸怩的眼睛藏在帐影里。“留了许久了，总该回去一趟，看看我的药圃。”温箐说着，从药箱里翻出一只陈旧的绣囊，燕翅被摩挲得淡了颜色，翅边二字倒是浓重如新。他沉默了片刻，将它塞进怀琰手里。

怀琰一眼便认出这只绣囊，呼吸一滞，唇边万语千言都咽回肚里，怔怔地问：“怎么把这个给我？”

“替我收着罢。”温箐淡声道。怀琰抬眸去看，只看见他神色如常的侧脸，在灯下宛如一块捂不暖的冷玉。他抿了抿唇，轻声唤他：“怀琬。”

温箐的手指搭在箱盖处，轻轻一顿，将药箱合紧，继而侧过脸朝他笑了笑。怀琰眨了眨眼，心尖发紧，声音也打着颤儿：“快清明了，你……不如和我一道回家，看看姨娘……”

温箐伸手过来，怀琰噤了声，像只受惊的猫一般缩了缩肩。未料温箐只是轻轻顺了顺他的鬓发，继而捏了一把他的耳尖，含笑道：“怎么？怕我打你？我何时舍得了？平日里你磕着碰着，为兄都得心疼好一阵子。”

怀琰撇了嘴，道：“也不见你在床上轻些慢些。”

“那是两码事，”温箐道，“何况不知节制的是你。”

怀琰不应声了，羞恼地别过脸去。温箐眉目间的阴翳淡了些，灯影重重，他那副温柔讨喜的笑容略显失真。静了一会儿，温箐开口道：“清明后我得在谷内待上一段时日，下月得了空便再来相知山庄看你。”

怀琰抿了抿唇，退让了，低声应道：“好。”

他松开五指，那只旧绣囊躺在他手中，他的指腹在那二字上眷恋地摩挲。温箐垂下眼帘，默了片刻，叮嘱小孩儿似地说道：“仔细收好，别弄丢了。”言罢，他起身去了外间，怀琰瞧见他路过雕花窗时，窗外的溶溶月色落在他肩上袖边，他的背影像一只纤瘦的燕。

怀琰晓得他似是在说那绣囊，又并非全然说那绣囊。那雨中燕子湿了翅尾，带着几分戒备、几分患得患失，惶惶然躲进他掌心，天地之大，它唯有此处可凭依。他拢着那燕子，便如拢着温箐赠予他的、属于怀琬的那一片魂，若他守得住，这便是独属于他的怀琬；若他弄丢了，那姨娘走后再无人记挂的怀琬，便算是死了。

他只有这一个哥哥，又如此爱他，哪舍得丢了他、又害死了他。怀琰坐在床边发了会呆，倏尔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趿着鞋跑到外间。温箐坐在檐下看月，被他惊动，回过头，瞧见他捧了琴来，在他身侧坐下。怀琰脸颊微红，眼里湖光漾漾，朝他温柔地笑了一笑，接着拔出琴中剑，姿态虔诚地双手托着，递到他眼前。

“嫁妆？”温箐揣着手，并未去接。

怀琰眉眼弯弯，“你就当它是。你送了一片心给我，我自然也得回应你。”

温箐舒开眉头，侧过脸，似是被他的天真稚拙逗笑，怀琰却不生气，他端坐着，腰背笔挺，身姿如翠柏修竹，笑容又像桃花般暖艳。温箐心下动容，他叹了口气，接过那剑，像幼时一般摸了摸怀琰的头。

小院太过幽僻，春雨霏霏时难辨晨昏。方漌趴在窗下看雨，怀琰则端坐在琴案前断断续续地拨弦。他似是记不起旧曲的谱子，每弹完一段便要停手思索许久。方漌没听过那曲子，只晓得是江南的调子，烟水缭绕间浮着诸多情思。一曲终了，怀琰将手掌覆在弦上，默了片刻，方道：“小漌先回房罢，兄长快回来了。”

方漌应了一声，才察觉出有些不对，愣了愣，“兄长？是说温箐哥哥？你们……是兄弟？”

怀琰朝他笑了笑，柔声嘱咐道：“他忘了，便以为我也忘了，你可别说出去。”他起身，点上红烛，烛光拢着他病白却依旧清丽的侧脸，方漌发觉他的容貌与温箐确有几分相似，只是温箐俊美得张扬凌厉，而怀琰清润内敛，像一株垂首的兰。怀琰披了件外衣，拿起灯盏，将他送到厢房门口，又递给他一只食盒。方漌呆愣愣地接了，听得他说：“兄长今夜恐怕没心思给你准备晚饭，下午的点心还剩些，你填填肚子。”怀琰笑了笑，抬手抚过方漌的发顶，复道，“早些休息。”

言罢，他拢了拢外衫，转身回房。方漌望着他那一片清癯而挺拔的背影，回想起白日里那昙花一现的、神思清明的一双眼，心中莫名惊悸难安。他兀地回过神，想追上去问个清楚，可一错神的功夫，那薄薄的一片影子已然消失不见了，主卧的窗已阖紧，窗纸上烛影摇曳。那个鲜活温柔的怀琰像偶然落入人间的残魂，从画上来，又回到了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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