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君也不必刻意相激。”长公主从果盘中拿了个橘子剥开。这是去岁入京的贡品，经冬窖藏，已不如刚摘下时汁水丰沛，但指甲陷入果皮，仍能嗅到柑橘的芬芳，手有余香。

她不肯接招。

这大大出乎黎穆预料，但他很快意识到此刻并不适合流露惊讶之色，忙垂首遮掩。一时却颇为无措。

一直以来，都是靖安主导这段关系，无论黎穆表现出“情愿”或是“不情愿”，都能被她接住话头，将事情的发展转向她希望的方向。黎穆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承受她的喜好，虽然并无不愿，却碍于一贯谨慎克制的性格，总要口头上推拒一二，显出些身不由己、被迫受辱的意味来，才能放纵自己的迎合之举。

但今日靖安忽然展现出宽容的放任之态，黎穆却反而更为窘迫，行动间处处滞涩，几不能言；这才知道相处之间，若是有一方不能配合，另一人又要徒耗多少心力。

……他过去，确实做得很不像样。

靖安唇角微扬，又剥了瓣果肉送入口中，稍稍压下笑意。

她早早看破驸马的小心思，各人性情皆有不同，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地方。只是她亦深知黎穆为人，一向是严于律己、深于自省，颇有君子之风。见他此刻左支右绌，面露愧色，忍不住促狭心起，想看看这次能把他逼到什么份儿上。

节奏被打乱，他果然出了昏招，试图再次挑衅：“轻侮臣下，动用私刑，难道在下说错了？”

“黎君言重了，我只是请你喝了杯茶而已。倒是……”她摇摇头，反将一军，“黎君一听说要用刑，便望风丧胆，立时便要认罪。又屡屡出言不逊，希望本官盛怒之下尽快发落结案，无非是恐惧自己熬刑不过，再从口中脱落出旁的事来，供状之上又添新罪。

“以轻罪隐重罪……黎君连勾连细作之事都肯轻易松口，恐怕我所掌握也不过十之一二，莫非——通敌叛国？”

玩闹而已，靖安分得清轻重，虽然四下无人，但最后一句还是压低了声音，确保声音传不出亭子。

年轻的臣子被这话震住，羞愤惊慌再也无法掩饰，“下臣见罪于殿下，既已落入殿下手中，要杀——呃，任凭处置。但此言干系重大，岂有随意揣测之理！”

他自然明白，阴见敌贼还有辩驳的余地，即便因此获罪，也不过搭上他一人性命。但若是背上叛国的罪名，恐怕连累亲故，所株甚广。

此人权势滔滔，又明目张胆构陷朝臣，只怕无人敢为他申诉。事已至此，即便要在此人手下受尽折磨凌辱，也宁愿此事止于他一人，不可牵连无辜。

但他欲以言辞斥之，实则内中已然方寸大乱，再提不起反抗的心思。

审讯者看破了他的色厉内荏，知道猎物已入彀中，不必再费心了。

她慢条斯理地撕开橘络，齿间咬破表皮，果肉迸开，甘甜的汁液充盈口中。

猎物在静默中惴惴，“……殿下？”

靖安剥完了整个橘子，这才睨他一眼：“黎君还有话说？”

听其口风，已是一副打算定罪的样子。

年轻臣子背后冷汗涔涔，顾不得许多，深深叩首于地：“下臣出言不逊，自甘领罚。只是大人所言之事，实不曾有过……还请大人、明察。”

小黎大人终究涉世未深，口上虽服软，话中却仍带出一两分不忿之意，说到“明察”二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似的。

“罪与不罪，还待审过才知，”审讯者不动声色，“不过黎君既然自陈出言不逊，本官倒是该好好计较一二。”

“刚刚黎君说什么来着？上下其手？”靖安重复了一遍他的指控，笑了，“本官何须多此一举？不过，为免嫌疑之处，还是请黎君自己解了衣裳，爬过来吧。”

年轻的臣子不敢置信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的长官安坐桌边，好整以暇地对他微微颔首，一副吩咐公务的寻常口吻。

一向清正守礼之人虽然刚刚遭了回亵玩，却只当是刑狱之中逼人就范的手段之一，哪里料到其中暗含的淫侮轻佻之处。此时后知后觉地会过意来，几乎瞬时涨红了脸，唇瓣剧烈颤抖几回，若不是还有一线理智牵着，知道此时再不能得罪眼前之人，只怕就要骂出声来。

但这一线理智便也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年轻臣子指节泛白，几乎陷入地面。他自知生得相貌姣好，姿仪出众，自幼便听了数不尽的赞美；但他既读了圣贤之书，懂得以言取人失之宰予的道理，从不敢以此自衿，反而更加勤勉。为任以来，自以为兢兢业业，从无疏漏。

谁知怀璧其罪，还是惹来了这桩祸事。

“黎君风流灵巧，名满京城，我居宫禁之中，亦早有耳闻。”审讯者似乎轻易便看破了他的心事，“容色巧丽者不怀庄重之心，以虚名博誉，而结交不慎。有今日之祸，俱是黎君门户不严的缘故。”

这是诛心之言。

美人委顿于地，面上血色尽失，张皇地望过来。

“请吧。”

手指颤抖得太厉害，扯了几次才勉强将腰带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