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看不清

一直以为，只要有这家店在，就够了。

除了面锅上方垂吊了一烛灯泡，照汤冒的蒸气给人有温的觉之外，几张折叠小桌都被遗弃在冬夜寒风飕飕的暗影里，两个人都冻得缩缩手。

等过些日静下心来，老七才会汤哥的痛，甚至开始自责以前为什么对汤哥那么无情。不是赌气。不是放弃治疗。汤哥只是累了。就算杀死了那些癌细胞，不过就是让他继续在失望中苟存——

吗？想要帮我申请急难救助吗？

某个打烊后的周日凌晨，在路边那家几乎跟MELODY同龄的老字号“万嫂”面摊上，老七了几盘黑白切，等面上桌的空档，他斟酌着该如何开。先问汤哥化疗行得如何了，又问起治疗期间不能跑场登台，手边的钱还够用吗？

意识到汤哥的时间不多了，不想看他这么辛苦，一边化疗，还得一面工作付生活费与房租，老七非常积极地开始为两人找一个新家。

什么鬼理由？老七初听见他这说法，一度气得不想再同他说话。

当初汤哥告诉他，是鼻咽癌而且他不想开刀的时候，老七还冷语回他一句：哪有你这人，这么不知死活的？

更何况这年已经不兴围炉守岁这一了，一吃完年夜饭，谁想留下来跟成家的兄嫂妹婿们谈婚姻女？单鬼一个个都迫不及待溜家门。到时候他们就会谢，好在尚有MELODY这块乐之地如此善人意，照常开店等候孤家寡人上门。

汤哥用筷夹起一片透，很快就打断了老七的迂回。

开刀后声带就毁了，再不能唱歌，汤哥说，他宁可唱到死的那一天，也不要哑了。

最后一次，也是唯一那一回与汤哥一块儿过年，汤哥持要亲自动手煮一桌年菜。两人还煞有介事地提起菜篮跑去南门市场，在人中像逛大观园似的人挤人凑闹。拎着满满两大袋材回家的路上，老七心想这真像办家家酒。到了小年夜，酒吧打烊后两个人回到住都已经凌晨四，这才开始钻厨房切切，一直忙到第二天快中午都忘了困。虽然自己一向吃不多，更何况那时已经有病，但是汤哥仍然好那些费工的菜。又是豆腐镶，又是珍珠，还有最拿手的红烧鱼，煎完再焖，好漂亮的一尾，跟饭店卖的一样。

但是，要怎样开邀汤哥过来同住呢？老七才发觉，要避开这个提议背后的复杂情绪，远比他想象中的困难。

若不是汤哥的病，老七还下不了买屋的决定。

甚至于老七认为，换了住家便是改了风，磁场换一换，一定对汤哥的病情有帮助。最后终于在长路上看中了一间，价钱还能负担，懂风的朋友也请去看过，也觉得这个老式七楼公寓环境不错，所以一并连日也看好，说赶在年前搬去是大吉。

之前老七在新生北路架桥边的那间小房一住就是十年，买屋的存款早就够了，但是多年来他却始终缺乏改变生活的动力。只除了恋的那几年里，他曾经幻想过，或许可以，与那人拥有一个自己的窝。之后看着房价上涨也没再动过心，总以为自己死后也没人可继承，何必多这个事。

不能再唱了，汤哥的人生还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