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还不待破晓，孟柯人便起掀帘，携了满晨雾挤万红庵帐内。

万红庵听在耳里，烦在心，一路上蹙眉捂耳，倚着厢随车颠颠簸簸，差没哕呕来。等外曲音渐收，才得片刻清宁，闭了双假寐。

一路行来，众人竟都安守本分，鲜少接私语。唯那小仆儿百无聊赖，自觉识得音律，颇能唱几句低。世间曲调千百样，他偏拣一，扬着鞭一路嗓唱来：“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得倩疏林挂住斜晖……”曲中哀怨飘林野，绕树缠枝，更添凄凉。

“那便好，趁着近日无雨无霾，我差人送你回。卯时发，不到日昳便该到了。”孟柯人作一派云淡风轻的样貌，略打个顿，笑，“我俩往后，也再不相见了罢。”

似痛苦极，孟柯人耐受不住地望后一仰，躺倒在铺上，只把手往脸上一盖：“阿姊莫说了，从今往后，我再不和他牵扯便是。”

这话堪堪又将孟柯人问住。他自觉不是薄情寡幸之人，御史府那日，确也被人迷得魂牵梦萦、牵挂肚。可这几日里魂销目断，情苦煎熬，难又是作假？一时里半凉半，脑中半昏半涨，一颗心也拆作两半，半被油烹火煎、半受淹没。

半梦半醒间，却听得一蹄自后由远及近，似是踏尘疾行。万红庵蓦地睁，卷帘扒窗望去，果见路上泥星飞溅，一抹朦胧黑影在尘灰间穿掠呼啸，将栖枝上的林鸟都惊飞。愈是凑近，来人面貌愈是明了，万红庵不由瞠大双目，惊异地看着孟柯人骑一匹乌蹄赤骝，拨雾而来。

“已痊愈了，劳殿下费心。”万红庵一面着玉扣，一面答。

恰逢万红庵亦是整宿未眠，了盏灯坐在席边，膝上搁着件褂袄正补补。孟柯人定睛一看，却不是自己撕坏的那件比甲？当日被万红庵丢到自个脚下，得又脏又烂，此时却被洗去了脏污，绷浆得平无皱，连青玉扣也被拾回，正待补嵌上去。

孟银砂又：“阿姊再提一回，你是父皇的亲骨，万红庵又是父皇的枕边人——那烝母继妾的勾当，可只有蛮夷会。你不怕事传去，把祖宗都羞辱没，倒不担心他背上离间骨、挑唆父的骂名，日后下铁树地狱，受勾刺剐背之刑哩！”

车哒哒地行在路上，车碾落草叶上未消的白霜，四面是林野广袤，远又层峦叠嶂，好不孤清寂寥。万红庵一行十来人，除去驾车的仆役，孟柯人又派了数十兵丁充作护卫，以保他路上周全。

第五十章

只见他发髻散、冠带斜挂，襟履上满是草屑泥

孟银砂得了称意的答复，终于笑意，复又促要将万红庵送回去，以免夜长梦多。孟柯人将埋枕席间长日不语，只当是默许了。

团的豆腐的，忒不经摧打。”

终是孟柯人先发声：“你上疮疤如何，可还觉着哪不熨帖？”

两人竟一时相顾无言，任帐外秋蛩凄鸣。夜里的缠绵婉转分明仍在前，一个臂儿便可搂到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沟万壑，教人一步也不肯近前。

万红庵形一滞，随即复又埋穿针引线，言：“我晓得了。”手上一个没拿住，那绿莹莹的扣骨碌碌坠到地上，三蹦两蹦，竟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