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

“老六岁跟着家里人来京城，本是投奔亲戚。”

心中清楚，却又磕了一个，最后亦只说了四字：

“老斗胆，和圣上说一说老不耳的世。”

“安、定国、平天下，”天再开，却突然说起旧事，“涌澜打小不喜读书，我便笑话他，连兵法都不肯读，以后可不敢叫你带军领兵，白瞎了你一好武艺。”

千倾阙，有些秘闻，旁人不晓得，陈公公却清楚。

“可老一个阉货，也没什么挑挑拣拣的余地，既是实在想，便还是要学，侥幸活到这把年纪，浑的关节都不中用了，这一日日的，也就是活着受罪。”

留他什么？或可留他求一个不能言说的念想——因为不能言说，便连在心中自问自答，都不能再多言一分。

“后来朕铸了这把囚龙给他，”天抚过一把特为那人寻回来的宝刀，“赐刀那日，我说了什么，你总该记得吧？”

“只是活到这把年纪，老却也没有一日后悔——当年不后悔，当年学武也不后悔，这人活着，总无非四字，有舍有得。”

“…………”

“再后来我想，就央求一位能说上几句话的侍卫教我武艺。那侍卫心好，跟我说，他练的刚猛功夫我学不得，若要学，早晚有场大罪要受。”

“——皇上圣明。”

留他什么？或可留他求一个长生不老的妄念——那位长庚寺的僧人虽是遍寻不得踪迹，但他未尝没有听闻，他的挽江侯与那位僧人所匪浅，留人在中，总也是条线索；

“…………”

拉开书房门前，天却又停下，不回：

他拿起桌上囚龙，举步走向门外，虽说醉了，脚步却也不见虚浮，走得很是稳当。

留他什么？或可留他求一个秋月的陪伴——代代帝王，皆称孤寡，他却在今日前，从未真觉得自己是什么孤家寡人，他自小便有涌澜陪他，留人在中，总也是份温情；

天放下酒杯，放下又拿起，突掷杯于地，便闻一声清响，清清脆脆，粉碎骨。

“圣上息怒。”

“后来家中薄财反被亲戚骗光了，我爹上了吊，我娘养不活三个孩，我便自卖，给弟妹求了条活路。那年老八岁，年纪已有些大了，能熬过来是九死一生。”

老内侍中说着息怒，语气却也没什么惊惶之意，只膝行一步，叩：

天不说允，也不说不允，陈公公便伏地说了下去：

那方长安印背后系着怎样一个妄念，这妄念又要天下百姓付什么样的代价，他心中自是清楚不过。

“……既是关节不好，就起来吧，”天笑了一声，却也不知在笑什么，“一个两个都跪着甚。”

“可惜……”

不答天问话，便只不知。

没人陪这位孤家寡人聊天，他便在心中自问自答：

“你知他是怎么回朕的？”老内侍默跪无言，皇上却也不是真要他说什么，只兀自笑，“他那年才十三岁，却对朕说，‘殿下，日后你有文臣为你安，有武将为你定国，还有我可为你平天下。’”

“朕也不知，虽是不知，却有一千个法把他留下，”天醉也醉得齿清楚，笑问，“……可我留他什么？”

“你应是知——

老内侍终是不敢言语，双膝一弯，跪到了地上。

“……老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