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

小桃涨红了脸，哭起来：“恶毒才，你心下怎恁的坏！”

年牙都要酸倒了，急切地转移视线。但他却见黑暗中有一双直直注视着兄弟二人。那扭曲的妒恨，是恶鬼的视线。

“兰，你还是死了好呢……”

周玉书，他着了。

小桃见他如此不上心，忍不住急了，叉着腰指着他的鼻：“少爷这些年待你可不薄，你良心被狗了唦！不过是喜房的才，倒真真以为自己是喏么小爷？”

女眷住的内院再无人了，兰便索搬去内院住，每日在天井边喂鱼，或是在阁楼的窗边看书晒太。小桃总觉得内院不净，周小爷偏生还挑了三姨太枉死的那间屋住。周兰却笑：“我怎不知伊是如何死的呢？伊是叫我阿妈和二姨娘害死的喏。”

“兰，兰……”温柔的声音在唤。

“兰，梓言……”那声音在耳边叹息。

兰咳嗽起来，涨红了脸：“我本不该问，可我甚是想念伊……小桃，你可有伊的消息？”

他心下且悲且喜，但是醒来却只听得冬雨凄清，寒气浸满了被衾，不禁下泪来。“小桃，小桃！”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兰大声唤。

是了，周淇年突然明了。曾经那些夜的低唤，还有扼在颈间的双手，都是那恶鬼的双手。

“兰，莫怨我，都是你自己的错……”

周玉书这才想起自己失言失态，他只是一揖，沉着脸去找大夫。

周玉书漫不经心：“怎么这样差？今年的天还不见冷呢。可是小时就有的病症，有常备的方么？”

周玉书依旧在福房帮把手，虽是喜房的孩，竟也有有面起来，人前人后也有人喊声爷。但是他一如这么些年来，从未踏过内院，不论内院住的是女眷或是那懒懒散散的周小爷。直到那一年冬天，小桃慌慌张张地冲到他的面前，惊声：“玉书，你快去找个好的大夫呀，少爷寒盗汗一直反复，这药都下去四五帖了，怎生的不见好！”

这天夜里，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这是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雨，比北国飘雪寒得更加凄厉。兰在床上梦见他的阿哥拥着他，在他耳边说：“兰你可知，我心里的鬼早已完了我的心！”

小桃自是知他心心念念是谁，支吾：“大少爷在外打东洋鬼呢！”

周玉书被踩中死，中恶毒地冷笑：“你倒是家生的才？小虔婆！”

自他病时起，小桃就搬了卧榻到外间伺候着，此刻被他一喊，披着小袄就来：“少爷，你可是哪里不妥？”

周兰病前的一年，他的阿嬷和阿妈都过世了，而他的阿哥却真的依言没有再归家。偌大的宅愈发冷清起来，空的书房与厅，空的院与天井。兰偶尔想起小时候，想起阿答阿爸他们都在的时候。他有时甚至会想想早逝的二姨娘，想想去得不明不白的三姨娘，想想一撞死在前厅的寒方。他不敢想他的阿哥，他觉得日总是太长。

这一病，却是不好了。周兰不仅反复发盗汗，不振，脾气也见长，时常一言不和或是稍不顺心就砸书踢椅，唬的小桃常常暗地里抹泪。这个冬季异常的冷，白霜凝满了屋，清早起来的寒气可以冻骨里。于是兰慢慢就卧床不起了，开始只是畏寒，到后来便是咳嗽的没有了气力，再加之他终日不喜，便愈发没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