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这会儿起驾还是等起了太？您不再歇歇吗？”

心殿二十八岁的主人正在他硕大的穿衣镜前平伸着双臂，旁一个比他年长四五载的太监正为他上几层朝服的最后一件——藏蓝穿黄缂丝片金边朝袍，一个一个系好盘扣，左右各翻好蹄袖，然后在他的腰间束上银镀金镶珠红宝石朝带，再熟练而小心地把腰上前后的衣褶打匀，又取过伽楠香朝珠搭妥，把那并不大的辫连同辫穗儿从珠链里绕来，拿了个莲掐丝珐琅的银卡在辫儿右边卡牢，最后才递上那七分重缀珠的绒草面生丝缨冠。

“怎么会显得轻噪呢万岁爷，这都快赶上祭社稷坛的穿啦。”养心殿掌事大太监兰琴回拿了个小镜，举到主人后，“您看，您这是去见老佛爷，又不是去见什么外国公使，有了这珐琅卡，才显得跟老佛爷不那么生分，才显得您拿老佛爷当心坎里的亲人……”

“这就走吧，也不觉着累……哦，别忘了把三希堂案上那两本书拿着。”

轿刚德胜门，太就给了个大脸儿。

兰琴低下，放下了轿帘。

皇帝微微侧，只轻笑了一声，“也好。”

对于坐在轿中的皇帝来说，这一刻他的心是温的，夸张一的讲，是澎湃的。因为他要一件亲政十年来都没有过的事。他要一件上能光宗耀祖、下能救国安民的事。他要一件或许能让自己的陵寝墓碑刻上“圣主明君”的事。他要一件能令全天下瞧不起、看不上他的人统统低闭嘴卷铺盖的事。他不但要成，还要得脆，得漂亮，得让四海五洲都景仰。

今天，他就要先去得到这个“同意”。

兰琴跟到养心殿外，从左手边掀起轿帘，右手还不忘护着皇帝的。

“这样会不会显得太轻噪了些，小兰？”接过朝冠上，皇帝以一怀疑的神望着镜中的自己，“这珐琅卡还是别了吧。”

他微微有些张。是澎湃的张。也是期许的张。甚至带着些迷醉和癫狂。这张使他消瘦的双颊不自知地了久违的、天真的微笑。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心中那个好而壮阔的舆图，就在他面前一层层一幔幔地铺开，直铺到天之涯海之角，彼岸盛开着金的万世不枯的，神佛伫立，列

众太监女跪地叩。“恭送皇上起驾”的声音有些刺耳地响彻在还没有睡醒的紫禁城上空。

“是用绒布缎包着的和吧，才已经叫人把这书跟您要孝敬老佛爷的那对猫儿坠搁一块儿了。”

然而，要成这件事之前，必须首先争得一个人的同意。至少，是“不反对”。

随着兰大掌事右手轻轻地一抬，轿稳健而迅速地向颐和园颠簸而去。

“嗯。很好。”皇帝向着殿外微寒的晨雾迈开大步，尽在兰琴看起来，他那一夜未睡的影有些单薄。

“小兰，多亏了你了。”皇帝在坐轿时喃喃地这样说。

是的，他从未如此急切的需要过这样一个“同意”，有了它，一切的一切都将不再是空想和奢望。他必须得到这个“同意”，她也必须给予这个“同意”。他不容许有失败，没有万一。仿佛只要有了这样一个“同意”，功德就此圆满，大业遂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