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这么会儿，人已渐渐稀疏，不远有个圆脸年轻人招呼着挤过来，待看清几个人对面立着的阵势，又疑惑地停了步。

“不客气。”沈凉生淡淡了下，瞥见他手里攥的事，原来是副黑框镜，镜片儿已被踩破了一边，镜儿也掉了一，便是找回来也不成了。

二十一号路两侧商家林立，正是华灯初上的光景，人群熙熙攘攘，他却一便自其中捕捉到方才那人的背影。瘦长的形着件薄夹袍，足比边敦实的同伴两个，正微伛着听友人讲话，边听边走，暮中灰扑扑的一条背影，摇摇晃晃地没人，慢慢找不见了。

秦敬确是神儿不大好，为了看清东西一直眯着。少了镜框遮掩，角边生来便带着的一颗朱砂痣愈发鲜明。

“我说秦兄，怎么一眨你就不见影儿啦？”

“不认识。”

“谁让平安自恃价，极少上国片。说不准人家沈公也是阮小的影迷，特来观影以悼佳人。”

秦敬没再接他的话茬，专心垂摆着破片儿掉儿的镜，一脸“心肝儿我对不住你”的丧气相。

“你看他那打扮，就知跟我们不是一路人。瞎近乎这码事儿，秦某可从来不。”

“秦敬，你少跟我贫嘴。”小刘笑骂了一句，眉飞舞，“我倒觉得那人我在上见过，看着像沈克辰的二公。”

这厢闲话的主角却正是后驻足回之人，小刘好奇地追问了句：“那你有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秦兄，刚才那人你认识？”

说起角这颗痣，秦敬在北平师范大学念书时，还曾被同窗好友取笑：“你这痣红得实在邪，又长在这么个地方，可见你上辈准定是个姑娘，被相好沾着胭脂

来是有人不知掉了什么东西，正弯着腰四下找，被人挤得来回踉跄，万一摔趴了，多半要被踩个好歹。

“那你定是认错了，若真是沈家的公，看戏也要去小白楼那才是，怎么会来劝业场凑闹。”

“多谢，”那人先礼貌了声谢，又顺嘴开了句玩笑，“这人多得跟下饺似的，再挤可就成片儿汤了。”

“小刘，我没事儿，”那人先转对友人待了一句，方同沈凉生告辞，“这位……”想必不知如何称呼，却也没有问称呼，只笑着，“回见。”

沈凉生看那人着实狼狈，顿了顿，难得发了回善心，带着保镖退回几步，为他隔一小方清静天地。

“再会。”

“祖宗，您神儿不好就多看着路！”小刘没奈何地扯住他的袖，生怕一不留神又丢了人。

“劳驾让一让……诶这位，您抬贵脚……”那人只顾弯腰埋，嘴里咕咕叨叨，倒是一字正腔圆的国语，不带本地土音。待终于找到东西直起，也是一副斯文读书人的模样，看面相年轻，穿着蓝布夹袍，瘦瘦，未语先笑。

自北洋政丄府倒台后，隐居于津的下野军阀多如过江之鲫。其中有野心不死的，想着天津与北平相距不远，那有个风草动这便可伺机再起；也有弃政从商的，沈克辰便算其中翘楚。

沈凉生答过一句，两人便继续各走各路。只是了戏院大门，走去十几步，沈凉生又鬼使神差地驻足回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