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儿念书的日里，家中只有秦漾和方梅知两个人。他们之间很微妙，明明还算是亲人，大多数时候却是泾渭分明的。

天冷下来的时候，有一天清早秦漾坐车到县城，给糖儿带去了方梅知的棉衣和厚棉被，还给他带了一包玉米饼和两只煮茶叶。

万般无奈下，方老爷找到了秦漾，说想让秦漾来德明药铺里学徒，学东西，将来也能帮衬着家里，照顾方梅知母。

他晓得自己上的担并不轻。秦家需要他养着，糖儿还得念书。他得学一门糊生的本事。

秦漾说觉得糖儿长了一。

糖儿听了很开心。

糖儿很。即便是秦雪文离世，他也没在旁人面前表现一丝一毫的脆弱。照旧每天过得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

秦漾已是很忙碌，那日午后还得去德明药铺活。他没法耽搁，见过糖儿一面就得走。

除此之外，他们无话可说。

每一日秦漾都在极度的疲惫中睡过去。好在他还年轻，无论了多重的活，只要睡上一觉，第二日清早就能爬起来，从不知病弱是什么。

秦漾小心翼翼地着事，刻意避免跟她起争执。他每日好晚饭后，去叫昏昏沉沉睡了一天的方梅知吃饭。她若兴就吃上两，若没兴致就一也不吃。

秦漾要是有一事得不顺她的心，就会被她指着鼻一顿臭骂。

秦漾对糖儿是放心的。

秦漾只让他安心念书，别胡思想。

往年几乎都是秦雪文陪着糖儿去的，后来秦雪文病了，就是方梅知陪着糖儿去。这是第一回只有秦漾陪着糖儿去书院。

秦漾应了。

糖儿曾悄悄问过他，自己是不是不能再念书了。

秦漾还

有不知情的小孩问为什么今年他爹娘没陪他来书院。

她的一腔怒气和委屈无人可诉，就通通发在秦漾上。她边骂还边砸东西。秦漾任她说，任她骂，绝不会吭一声。而方梅知气力用尽之后，常常是颓然地躲屋里闷声哭上一场。

这年暑天秦漾也没有落下一天活，除了白天去药铺，晚上还去码搬重，愣是将糖儿的学用钱给凑齐了。

八月暑退后，秦漾陪着糖儿去晴湖书院，将一切打理妥当。

方梅知成日窝在暗的屋里东想西想，不愿梳妆打扮，也不愿去见人，情已是变得很偏激。她的神志并不是很清醒，约莫是因着压抑得太久，她将所有的怒意都蓄在一个角落里，随时随地都可能爆发。

人忧心忡忡，生怕方梅知哪一天就疯了。方老爷就想将方梅知和糖儿接回家中，而固执的方梅知不肯，她就想留在秦家院里，偏执到听不任何话。

秦漾坐在糖儿的床上为他铺草席叠被。同屋的小孩来看到秦漾问这是谁。糖儿逢人就骄傲地说这是他哥哥。

她始终记着他是个灾星，是个害死她丈夫的灾星。

方梅知有时会让秦漾去县城看望糖儿，给他捎东西。

糖儿握着书卷跟同伴走来，见到站在回廊上的秦漾很意外，兴采烈地跑到他跟前。

糖儿仰说：“阿爹阿娘都太忙了。我的哥哥很厉害，他陪着我来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