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影子在谢濯连脚下，失而复得的妻子在他怀里，近在咫尺，却邈远若重山遮蔽，百川隔断。

地上，是他孑立的孤影。

裴窈音悄悄打量谢濯连，男人侧脸浸在曦光里，桃李秾艳的容色覆着层严霜，阴冷得骇人。

他还是不说话，也不看她。

手指暗暗蜷曲，又松开，她轻声问：“谢濯连，我给你的生辰礼，你看到了吗？”

谢濯连长睫一颤，淡声道：“碎了。”

裴窈音怔住，慢慢红了眼眶。

她的心意竟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今岁生辰，谢濯连送了她一匹桃花马，小马温驯矫健，她很喜欢，来年春日她便能骑马踏京郊了。

但是，她不知道谢濯连喜欢什么，他亦未曾在她面前表露过偏爱某物。

无端地，眼前划过他马上射箭的身影，墨发紫衣，轩轩如朝霞举。

手中木雕有了浅浅的轮廓，她却怎么也刻不好他的眼睛。从风荷亭亭到桂子初绽，她一直偷偷看他，在心间暗暗描摹勾勒那双眼尾上挑、湛然若神的秋瞳。

“你不喜欢它就还给我，”裴窈音眼前渐渐模糊一片，两汪漓漓的水光蓄在猫眼中，“我做了很久的。”

泪珠大颗大颗地滴在谢濯连手背，砸在他心上，成了雨，将他淹没。

他说：“没有不喜欢。”

“我们回家，玛瑙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

忽地，门外传来窸窣响动，一道高瘦人影在门口晃了晃，谢濯连面色不悦，朝门外冷喝，“滚进来。”

门口立即扑通跪下一个身量颀长的女人，青裙素发，垂着头，双肩止不住颤抖，“奴婢是每日伺候小姐梳洗的小暄。”

闻及“小暄”二字时，裴窈音顿时愣住，心中微动，她扯住谢濯连的衣袖，道：“谢濯连，你等我梳洗完毕后再跟你回去吧。”

谢濯连深深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小暄后移开目光，大手拢起裴窈音凌乱的小衣，对她轻声道：“我等你。”

铜镜中，替裴窈音梳妆的婢女肤容病白，五官深邃流丽，一对烟霭濛濛的湖水眼浮着浅浅的笑意，她手指修长灵动，在裴窈音头顶绾起两个尖尖的发髻，如同狐耳。

柳亭暄。

裴窈音险些将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心潮翻涌，她三年前在街边捡的病弱少年竟然出现在此处。

还男扮女装。

镜中圆睁的猫眼与含笑的双眸对上，柳亭暄有些心痒，俯身在裴窈音耳侧低言：“小姐??”

趁谢濯连未发现异样，裴窈音亦凑近对柳亭暄悄语：“小暄，怎么是你？”

“我想带小姐离开这里，”柳亭暄搁下画眉的螺黛，神色认真，“小姐，愿不愿意跟我走？”

裴窈音蹙眉，谢濯连不愿与她和离，待回了淮王府，他怕是要与她清算旧账，免不了一番严刑拷打，她的舒心日子眼看就要到头了。

片刻后，她问：“可是，你要怎么带我离开？”

这座府邸大抵已经被谢濯连的人马包围得水泄不通。

柳亭暄笑道：“我自有办法，小姐只需跟着我。”

晓妆竟后，裴窈音由柳亭暄扶着起身，却见谢濯连倒在屏风边，鼻息平缓，看上去和沉睡无异。

她心若擂鼓，问柳亭暄：“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柳亭暄道：“两个时辰以后。”

二人行至门口，吴州雨天连绵，今日终见秋阳，红叶满阶。

霎时，一片浮光闪过，不是尘光，而是剑刃映出的寒光。

裴窈音在剑刃里看到了自己惊惶的双眼。

“你要带我的妻子去哪里？”

长剑落在柳亭暄颈侧，稍偏一寸即见血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