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眼

1.

此夜无星无月，举目黑云压顶，似是风雨欲来。

赵思青孤身立于高崖之上。

沉默地注视着海里的漩涡，发觉它确乎像一只空洞的眼，上窥青天，下瞰红尘，又在此时同他对望。苍龙眼空空如也，他却非无心无念。

天边隐隐有雷鸣。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起，传讯的弟子匆忙赶来：“掌门，有您的信。”

展开信纸，他逐字念出声：“……剑客追道，求战赵思青。”

身后的弟子失态惊叫出声：“柳星闻？！他怎么敢。镜天阁余孽就剩这一条漏网之鱼，他不赶紧躲藏起来或者远遁出逃，居然还敢来约战？”

赵思青转身，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去找送信之人，告诉他赵思青约追道一见。见面之地……便约在此处吧。”

弟子想不明白，心里犯嘀咕，嘴上也没把门：“他当真敢上谪仙岛？”

“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还有，这封信，替我送给宁长老。”赵思青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弟子双手接过，小声应诺：“是。”信封触之温热，看来是早就写好一直带在身上。

距消息带到柳星闻前来赴约，还有片刻的闲暇。赵思青垂眸去看刚刚折下的枝条，愕然发现那是一株还未绽放的花枝，带着蓓蕾，也不知是否还有绽放的时刻。

应是春与人俱暮。

有人来了。

是柳星闻，他的状态十分不好，衣衫染血步履沉重，大概内伤外伤都有。拄着剑支撑身体，柳星闻道：“我想，如果终点是你，此生便不算潦草收尾。君可愿应我一战？”

虽身负重伤，他的声音听起来却颇为轻松。尾音略微上扬，不似抱剑赴死，倒似闲来观花。

战书是下了，说到底，他没指望赵思青当真会应战。来此，只为今生再无抱憾。谁料白发剑客居然点点头：“好。”

柳星闻蓦地抬头，险些咳出一口血：“你说什么？”

将花枝拿在手里，赵思青闭目，听耳边风声呼啸不绝：“既然非为胜负，非为声名，那我愿与一战。”

惊雷乍起，骤雨如瀑。黑夜里寒光交错剑气纵横，不过须臾，两人已战至悬崖边。柳星闻又一招被挡下，剑锋抵上树枝，他惊愕发现，对方的招式竟一丝内力也无。

顾不得鲜血涌到喉头，柳星闻暴喝：“怎么回事？！”

赵思青唇角沁出一线血迹，又很快被大雨冲刷干净。他并不回答柳星闻的问题，只是专心出剑，柳星闻也放弃了追问，全心全意赴身此战之中。

这场雨实在太大，送信的弟子心绪不宁，一路脚步匆匆还差点儿跌了一跤，终于将赵思青的信送到。宁九霄一目十行地看完：“不好！”

“怎么了？”堂中众人围上前。

宁九霄连伞也顾不得取，大踏步冲出门：“掌门说三绝剑气已彻底融入他的经脉，无法再行压制。到了这个地步，只有两种结局，身死道消，或者走火入魔。观他言语，怕是……已存死志。毕竟，他不会容许自己成为苍生之祸。”

一行人赶赴苍龙眼，到时霹雳乍现，白光撕裂雨幕，一双人影正巧自崖上坠落跌入海中。苍龙眼波潮汹涌，顷刻间便将两人吞噬。送信的弟子徒劳伸手一抓，只来得抓住一株染血的花枝。

枝上的蓓蕾居然绽放了。赤红的血溅在青蓝的花瓣上，弟子想了想，将它插在了湿润的泥土里。

2.

无边无际的水色。

一道孑然的苍青人影凌波独立，水色略显浑浊，初触温热，而后冰凉。水面上雾瘴迷蒙，使得天与水界线模糊，又或者，天本是水，水本是天。

苍龙叩问天地，吟啸回转：“此地何方？”

风吹来一声叹息：“此为苦海。”

苍龙忽然记起前尘，抬眼，天边孤星猩红，将坠未坠，低头，足下苦海翻波，绵绵不绝。细听潮声，竟似万千人齐声嚎哭，令人心惊胆寒。

风里又是一声长叹：“此世轮回仍是半道身陨，这人间，你还要去吗？”

“你谁也救不得。”

“救不得众生，救不得他，甚至救不得自己——即便如此，还要去吗？”

苍龙倾听海里万千哀声，眼神悲悯：“即便如此。”

神情不见悲凄，面色平静从容，一滴眼泪却顺着他面颊滑落，汇入无边苦海。泪珠入水泛起涟漪，波纹愈发汹汹，竟渐渐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