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像母亲偶尔安我那样，笨手笨脚地抱住他：“会好的啊，会好的。我会永远陪你的，让阿姨也会。”

我咽下一疼痛的唾沫，转想说什么，猛然发觉他睫漉漉的，珠在长的睫丛由小变大，摇摇坠，猝不及防地砸下来。

这话是很不吉利的，被大人听见要嘴，应当立刻打断再吐掉。但我那时像被什么可怖的东西攫住了，沉甸甸的，上面压了块千斤铁，我甚至尝到了鲜冷的铁腥味，以至于无法让他把那句话吐掉。

好半天过去，他终于应了我一声。

“别哭啊。”

像几十年没见过天日的棉絮，压到眉上来，街上的人仿佛怕被脏发，个个走得飞快。我们间的沉默变成一只手，将这腐烂的棉絮扯碎，一片一片我的咙里。

我如蒙大赦，冲上去握住他冰似的手，他也握住我的。几片雪穿过密密匝匝的树冠落在上面，我却觉不冷。

那神情几乎跟我姑姑几乎一模一样，我惶恐地大喊了一声“孟潜声”。

我迷迷糊糊地想到外婆嘴里念叨的话，人生下来就是遭罪的。

于是孟先生在十一岁那年，永远失去了母亲。

我回到灵棚，里面人满为患，空气闷污浊。孟先生的父亲正用手捂着脸，大院里的邻居包括我爸妈，在他边围成一圈，钨丝灯泡昏暗的光

他趴在我沾着油的棉袄上，仿佛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动，发一声低细而绝望的呜咽。

我手忙脚地拍着他的背，连自己都听得来，那气虚浮得令人胆怯。

他的睛通红，没有泪，我叫孟潜声，漆黑的珠只往我脸上了半圈，立刻又落到了远的雪地上。

我听见泪清脆落地的声音，像碎玻璃，我不知它们到了哪里。手上的冻疮突然奇起来，传染到全内外。

孟家办丧事的时候，我爸妈带着我回了大院。

“让阿姨肯定会好的。”

一个人像皂泡一样突然消失，东西被打包理掉，这不就是死了吗？让阿姨这样形容恐怖地躺在雪白的床铺上，又算什么呢？

这里不会有神仙鬼怪路过，没有人会听见的。我想。

爷爷那张永远散发着类似木屑陈朽气味的床铺；放在床五斗橱上染着棕黑茶渍的茶杯，里面还泡着几天前的茶叶；刚刚收回来，放在床脚还没收衣柜的汗衫，它们不知自己永远没有再躺回衣柜的机会了。的东西，也是在她住医院后，陆陆续续地从家里消失的。

孟先生像在问我，又像在自呓：

“我妈是不是要死了？我昨天梦见她死了。”

他没有听见我的话，成了座不会说话的蜡像，仿佛连呼都没有了。

孟老爷还是那副模样，大院里的邻里老少也还是那样，听说孟先生母亲的娘家人也来了，然而我认不谁是他们。大人们都在里面，孟先生独自呆呆地坐在树下围成一圈的石台上，像在看雪。

爷爷过世的情形我记不太清，他是在回家的路上倒，直接送到医院去的；则在医院里住了很久，因为医院很远，我只被父母带着去过寥寥几次，而且都是在她前期尚好的时候。因此，我对“死亡”的印象仅止于一个人的突然消失。

让阿姨到底没有撑过年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