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糖

临近除夕，许萍汝的工作生活更加忙碌。

其实如果从她只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的角度来说，她的适应速度和成长速度已经很快。

她算得上秉华最喜欢也最具代表性的那类老师，老牌名校毕业，履历光鲜而厚重，为人端方而有韧性，何况又那么年轻，便更是难得。

同事们在人前时总是说，许老师如果生在古代一定会是个女侠，三班的班主任张老师补充说，要是那种清冷果断又有书卷气的女侠，武器最好也特别点，纸扇绸带之类的。

这一来未免捧得太过，许萍汝不知道怎么答话，只好笑了笑，她自知自己身体的柔韧性就像自己的性子一样死板而没有任何转圜余地，轻灵型选手是万万做不了，若是做力量型选手，力气又不够。

终究还是年轻，眼神中不乏奇异色彩。

但又隐隐觉得自己最好不要把这话说出口，只好说自己还是做数学老师最好。

老师们于是便知道，许萍汝心里确实怀着些不切实际的梦，觉得她活像只呆雁，又笑起来。

玩笑归玩笑，一旦真有人在职场上提起”侠义“之类的精神，大家看她的眼神便像是一个怪物。

于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底层人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不需要回报的东西，许萍汝隐约猜到了一个大概，但放了学心里还是觉得不痛快。

那种感觉就像是，她有一块珍藏了很久的一尘不染的画布。

她等啊等，终于等到她买到了合适的颜料，她计划背着所有人在这隐秘的地方留下一份只属于自己的作品，但还没等她调好颜色，那画布上便被一群嬉笑着路过的人胡乱涂上了洗不掉的油漆。

这是一个秉性纯良的人进入社会必经的阶段，或者是因为她的早慧，意外地在二十一二岁的年纪便长了这个教训。

但这教训来得又实在不是个好时候，这件令她心绪烦乱的事，她无处诉说。

许萍汝下楼的脚步缓慢得几近停滞，周围学生们身上的校服像是一条不容回头的洪流，推着人向前走。

想到这路的尽头是有母亲在的家，她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但是心里又不仅有些焦虑害怕。

她是不计划把自己今天遇到的事情跟母亲说的，无论是代课还是不切实际的”侠客“讨论。

早在孩提时期，许萍汝就发现，母亲许月是个很糟糕的倾听者，大多数时候，她灌输给许萍汝的是她自己都厌恶的规律。

要忍耐，但是忍耐的尽头又是什么呢。

她实在不能接受自己长大的家是这个样子，没有休息的空间，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去学习这个社会的规则。

她叹了一口气，迈下最后一节台阶，待要向前走，忽然觉得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肩膀。

“老师。”他看着她眨眼间便晴朗起来的脸，觉得有趣，更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到她跟前，透明的包装纸上写着她看不懂的异国文字，他笑着对她说，

“是葡萄味的。”

她愣了愣，接过糖来对他道谢，纤细的身影沿着秉华的主路向外走，路过白而硬的石碑，路过冬日冷翠色的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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