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还有几个红红绿绿的果，她吃了几个绿的，在幻觉中见到了久未归家的阿昌。

“我们没见过呀，没见过你家的小郎君，老人家还是回去吧，说不定你们阿昌已经回家了……”

可是阿婆等来等去，等得天都已过去，等得邻村赶考的书生早已归家，等得夏天都快要到了，可是阿昌还没回来。

“年轻人，下雪了可真冷，你有没有见过我们阿昌？”

她握着那个红果，慢慢闭上了睛。

从前阿昌最不喜吃这果，因为真的很酸很难吃。可是自从爹娘不在了以后，他就喜了。因为吃了果，就可以在短暂的幻觉中见到爹娘。

“阿昌乖，阿婆给你煮果吃，吃了果就不饿了。我们阿昌最听话了……”

盘缠最终只凑了半吊钱，阿昌说足够了。过完年不久，他穿上阿婆新纳的鞋，背上简陋的包袱，去京城赶考。阿婆把他送好远，一直送到村桥，站在那里朝他挥手，等着他的好消息。

她至死都没等到阿昌。

听说邻村也有京赶考的举人，阿婆走了三天三夜，去找那举人询问。

村里的男孩都去镇上官学读书，他也想去，可是家里没钱，不起束脩。他就站在书堂外面偷听，天不亮就去门等着，晚上把书堂打扫净再披星月地回家。

“宁家阿婆，节哀吧，令郎和媳妇都被那灰狼给吞了……我们去的时侯，只剩最后一骨渣……要不是看到令郎的衣服，我们也认不来……”

“小郎君，你从哪里来？你有没有见过我们阿昌？”

阿婆佝偻着，颤巍巍地一步一挪，不知走了有多久，从天走到夏天，又从夏天走到秋天……她终于回家了。

“这位后生，你也京赶考了吗？你有没有见过我们阿昌？”

“阿婆，爹爹和娘怎么还不回家？爹爹答应给我带吃，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饿了呜呜……”

五六岁的小男孩，每天站在门等爹娘回家，一直等到太落山，然后用脏兮兮的小手抹净泪，抱着木柴回茅草屋，帮阿婆烧火饭，煮那一锅红红绿绿的果。

红的没那么酸，还有那么一甜，留着给阿昌吧。

听说临镇还有几个举人去过京城，阿婆又一路乞讨着走过去，向他们打听宣仁二十三年科考，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阿昌的年轻人？

阿婆没得吃，又讨不到，只好去山里捡没人吃的黄粱果。

若是看到她不在家，阿昌该着急了。

消息传回村里，阿婆喜得泪盈眶，皱纹纵横的脸上久违地舒展开笑容。街坊邻居都夸她有福，养了个争气的好孙儿，以后是要当状元的。可是当阿婆开向他们借钱，凑京赶考的盘缠时，那些人却又纷纷避之不及。

对呀，也许阿昌已经回家了。

这果叫黄粱果，味酸涩无比，吃了会令人产生幻觉，哪怕烂在山上也没人吃。宁家祖孙俩穷困潦倒，没有吃果腹，只能去山上捡这果当粮，勉度日。

就这样，阿昌一天天长大了，也越来越懂事，不会再让阿婆伤心为难。

十三岁那年考上秀才，又过三年秋天，他揣着阿婆四磕借来的两串铜钱，去州城参加乡试，轻轻松松就考中名，成了塍州的解元。

书堂里的夫怜惜他勤勉好学，免了他的束脩，那大概是他最开心的事了。虽然他买不起纸笔，抄不起书，可是他把那些书本全都记在了心里。夫说他书不行，他就折树枝，每天在地上练字，练得连夫都不得不佩服，夸他写得好。

剩下一个最红的果握在手中，没舍得吃。

……

……

那片荒凉的山坡上，几株酸果树孤伶伶地立在那里，苍老枯的老婆婆靠在树上，闭着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借的那些钱还不上，债主们把茅草屋里仅有的一家当全都搬空了。

他不再提爹娘，也不再说想吃。家里穷，吃不上饭，他就跟着阿婆一起上山挖野菜，采蘑菇，捡没人吃的果煮汤喝。

可是山路不好走，她在果树下面摔断，动不了了。

“他叫宁文昌，长得很俊俏，个不算，而且有瘦。他不说话，很容易害羞，但是读书很用功，心也很好，你如果见了他，一定会说他是个很不错的小郎君……”

阿婆等不到阿昌，哭得睛都快要瞎了，脚也走不利索，只能拄着树枝的拐杖，逢人就问阿昌的下落。

可是阿昌依然没回来。

看到阿婆腆着脸低声下气四借钱，受尽奚落和冷，阿昌悄悄躲起来哭了一场。他发誓一定要在来年闱上榜，哪怕不是状元，至少也算了仕途，以后可以让阿婆过上好日。

赫连雪坐在小板凳上，指尖依旧在老婆婆的眉心，一时间有些无法从那些记忆里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