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肉泥被舌头搅来搅去，碎得不成样子，那些粉末溶在肉泥里，各种维生素的苦夹杂着腥味儿一起进入口腔，直冲天灵盖。

今天是牛肉味的肉泥，汤水先经食管进入胃里，剩下一些肉渣在口腔中盘亘不去，有些塞在牙缝间，有些在牙龈与嘴唇间的缝隙里，干涩且柴。

13号拼命赶着时间。

他第一次以这样的姿势进食时心理斗争了很久，也偷偷瞄过别人进食，专注度与他不可同日而语。

后来他学会了啃食的方式。

张大嘴，对着肉泥咬下一大口，在汤水从口腔漏出来之前，微微仰头，能保证单次最高进食量。

只有被他啃得不成形时，才用上舌头。

他以为没人看见。

直到有一次4号鄙夷地看着他说：“你吃饭的样子怎么那么像猪啊？”

原来别人即便也用啃食的姿态进食，却没像他那般脑袋上下晃动，活脱脱在食槽里挑大块饲料的猪。

哪怕大家都是趴着进食，也要赛出优雅来。

有人的地方就是社会，社会总能分出高低贵贱来。

于是13号也学会了猫式卷舌进食法。

技能尚不熟练。

12号在他旁边进食，趴得很稳，舌头伸得老长，卷起一块肉泥滋溜一下进入口腔，微微咀嚼几下便是下一口。

进食速度均衡，周遭的汤水被舔食干净，肉泥保持着完整的锥体状。

再看自己眼前这一盘，舌头总卷不上的肉泥散落在盘子里，汤水越积越多，眼见着肉泥就要变成肉汤。

12号从前肯定是成功人士，13号再次想道。

“进餐倒计时5分钟。”

这次的电子音不是在耳畔提醒，而是来自餐厅天花板上某个角落，声音穿透空间又带着些回音。

紧迫感就此降临在每个人身上，即使进食快的人，也有种缰绳收紧的错觉，一律加快了进食速度。

无一例外的是，没有一滴汤水洒落在粗粝的金属台面上。

13号歪着头小心翼翼舔舐盘子的边缘，有几粒肉泥不小心被舌头赶至盘子背面，他立即放下其它食物，先将盘子背面的肉泥清理个彻底。

盘子背面光洁如新。

他有些庆幸自己进食熟练度略进步了些。

第一次被卡在金属栅栏下用舌头舔食金属台面细微缝隙间的肉泥的记忆历历在目，如今想起来舌尖依然隐隐作痛。

那天他刚摘下鼻饲管，口腹欲望被激发至巅峰，他有食物不好的心理准备，或是食材不好，或是烹饪方式粗糙，只要能入口就行。

但他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进食方式。

他胸腔间满是怒火，身体对食物的渴望却让他的嘴不断与食物接触。

进食的样子像极了饥荒时代的逃荒者。

汤水飞溅，食物渣滓颗颗掉在金属台面上。

后来他被两个机器人按住脖颈，艰难地用舌头清理台面，可那些食物颗粒刚好塞满缝隙，无论怎么努力都掏不出来。

13号扭动身体努力想挣脱机器人的控制，得到的却是抓住脖子一次又一次以头触地的惩罚。

那时候其他人已吃完饭，却因他没清理干净台面而不得起身。

连坐。

这是最能激发内部矛盾的方式。

他第一次加入群体，就以这样的方式被排外了。

舌头被摩擦得鲜血淋漓。

血也不能滴在台面上。

除了分泌更多口水洗净台面，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