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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从他们人在中年的状态能看出来,从小生长的家庭是充满爱的。
这年她难得地从住处出来,去京城的另一头探望曾弋。
曾弋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纠缠裹覆的医疗管线。她颤抖地握住他干枯而细瘦的手,冰凉沁心,见了面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他们相识相知相伴的这六十年,太久,太久。久到成了一团乱麻,一地鸡毛,久到无语凝噎。
她没想到去年费馨死后,曾弋也病如山崩进入了弥留。明明上个月在他夫人的葬礼上,他还军服肃肃,站得笔挺,立如青松。她站在角落里,静静地张望。九十岁的他,白发苍苍,依然动人。他扶着灵柩,满心满眼的爱从双目倾注。她有一次感到自己的多余,他们之间隔着透明的高墙,两颗心之间又隔着一道天堑。
“没事儿,你看你……很快会好起来。”
他淡淡笑了,摇摇头,他说他撑这么久,就是为了不死在费馨前面留她一个人。
“那你也不要留我一个人。”她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酸楚了。他说这样的话,她也只会面不改色地同他各说各话。只不过她确实是老糊涂了,这一句话,又失了分寸。他们是什么关系?曾弋凭什么给她和费馨一样的深爱?她明明早就不会说这样没分寸的话了,好像是她在和他暧昧不清的那个年龄才会说的话。那时候……
他望住她,苍老的眼睛依旧清澈,声音却冷漠透骨:“你命硬,我等不到。”
怎么会等不到呢?是等不到,还是不愿等?
他说有一封信留给她,就在床头柜子里。
她珍重地把信封捧在手心,里放了一张纸,可纸上没有一个字。只是躺着一把冷冰冰的黄铜钥匙。
原来他一直没有扔钥匙,而是把钥匙保存了一辈子。一辈子同心不离,他做到了。
“你真留着啊。”
“人都散了,锁开不了,那多荒唐。”
“……”
钥匙静静地躺在掌心的那道浅浅的疤上,刺痛她的眼目。
有必要吗,曾弋?
再看向他时,他已闭上眼睛。
“曾弋!”她惊慌地摇动他的肩膀。
他蹙眉,缓缓睁眼。
“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真的要走了。”
她不争气地红了眼睛,她是个九十岁了还放不下生死的老太太。
“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总不能只有一把钥匙,你得给我留点念想。
可他开口,就让她绝望。
他说:“我这一生,了无遗憾。”
她突然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有些话,再不说出口,就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事到如今,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了。她终究没有那份魄力,让一切烂在心里。她撑不住了,她投降了,她就像士兵丢了自己的枪那样,不成体统。
但她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