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会证明，先知和祭司都错了！”夔蓟大声说。

夔蓟一生都在指挥镐国四面征战，或者应战。战争会结下仇恨，诱发新的战争。四十年后，镐国人少了一大半，十之中仅存二三。

“想得到好，总得付代价。除了战争，别无他法。孤相信，痛苦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过去，胜利的喜悦和丰硕的战果会助人忘记痛苦。”夔蓟决地说。“请祭司节哀顺变，保重。有朝一日，当祭司亲看到一个更盛的镐国时，一定也会忘记失去先知的痛苦和对孤的怨恨。”

光转过四十年，这片土地上的人从生活艰难，变成了生存绝望，脸上不再有笑欣喜，只剩下麻木茫然。

六十一岁的夔蓟，形如枯槁，暮气沉沉，已经病骨髓。

“怨恨？不，‘世界微尘里，吾宁与憎’，这是先知大人常说的话。乜茯不怨恨王，也不相信有能用战争获得的幸福。”我说。

果然，夔蓟闻言既不惊也不恼。“英明与否，任人评说。孤是王，只王该的事。先知太固执了。巫氏已经参战。镐国往东、南两面的战事即将打响。先知仍要蛊惑人心，和孤唱反调。既然先知的影响力不能消失，那就只好让先知消失了。攘外，先安内。要打胜仗，必须上下一心。”夔蓟的表情没有丝毫戏谑，甚至带儿惋惜。这些话，他是想说给巫荀听的吧，因为巫荀死了，只好说给我听。

我主动上前，将他的手指包裹在双掌之中，凑近他的耳朵说：“王，曜神会原谅世间所有的罪，永远每一个人。”

“祭司——”夔蓟蜷卧着，咙里挤游丝样的声音。“曜神会不会……原谅孤这个罪人？”他树枝样的手指努力地伸向我。

伤残者不计其数，无力糊，沦为乞丐。

“王，镐国四野无烽烟已经两百余年，从臭幼儿到耄耋老者，无人见过血成河的景象，风调雨顺，路不拾遗。战争会把百姓推火坑。”我对夔蓟说，就算他听不去，只当是替巫荀再劝他一次吧。

又是一个浪蒸腾的炎夏之日，夔蓟的侍从带着药草味来到素心殿，说：“王要见祭司大人。”

巫氏族中多将士，再无先知。

自领我到这荒僻之，也许是知我有话要说。“王，乜茯虽是祭司，也知世事，知镐国人都称颂王之英明。先知大人品洁、尽忠职守，就算与王意见相左，为什么非死不可？”

曜山上再无神殿，只有九重门孤独地矗立，却已斑驳。

夔蓟的神有些涣散，声音愈加无力。“问问曜神……如果，孤不再打仗，让百姓找回信仰

“时间自会证明，谁对谁错。”我说。

原来如此，先知大人果真非死不可的。

人们说，镐王夔蓟亲手葬送了最好的时代。

然而，夔蓟的神情很快毅起来。“巫氏同意，待战争结束，再选第十二代先知。不过，孤以为，镐国自此只尊夔氏也无不可——只需给巫氏足够多的土地，让百姓们过上更富裕的生活，孤就是镐国名副其实的守护神，从此不必再有先知和神殿了。”

四十年间，镐国的土地在不断地得失反复后并未增加许多。靠近边界的沃土，因多年战全荒废。不少百姓家即使得到更多的土地，也因壮丁战死，老弱妇孺无力开垦而被闲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