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麦过来看俺。俺说：“麦，俺看那后生待恁未必有多好。别贪这富贵，跟俺回乡下去吧。”

麦圈红了，低着嗓说：“娘，俺不是图富贵，就想看着银粟平安长大，这里跟乡下不一样，没娘在边的娃儿，都多病多灾的。”

苦了麦，天天给亲儿下跪磕。俺说：“麦，恁在这儿伺候人，不如跟俺回去。俺这老胳膊老儿，活不了几年，睛一闭，房田地都是恁的。靠着一双手，吃喝都不愁，想再嫁人也中，不比在这儿下跪受气好？”

富贵人讲话弯弯绕多，俺听明白他们说银粟是野。麦个孬货，气得直哭。

娘变的——男生女相。”

麦终于说了实话：“娘，他是太爷，要不是里了事，他来这乡间避祸，俺哪能攀得上？让俺也不是享福的。银粟病了，不吃饭，让俺过去照料照料。娃儿病好了，俺就回来。金谷俺也带着，省得俺守着一个，惦着一个。”

俺说：“麦，去吧。恁有福气，俺看这后生家里不是一般的富贵。金谷俺养着。”

俺以为再见不着了，突然又来人了，说要接俺去里，问皇血统的事儿。他们也不让俺收拾东西，抬起来撂在车上就拉走了。

他们带俺到一个大屋里，有好些人，都穿金银的。那后生坐在当中，气派得很，跟当年在乡下时候可不一样了。没看见金谷和银粟，就看见麦跪在地上，还是忒瘦，白净多了，越发俊了，通都是面的穿。

麦哭了：“娘，俺是田里的农家女，不识字，给银粟当娘，不光彩。俺是银粟的娘，皇后娘娘才是亲娘。俺是‘耿嬷嬷’，银粟是‘大殿下’。银粟抱来的时候还小，记不得事。他跟俺讲，要想银粟有个好前程，就不能认俺当娘。”

麦说：“娘，不是俺不想回，实在是舍不得银粟。等娃儿再长大些，俺才能放心走。再说，里吃得好，穿得好，金谷也不愿回去了。过几年，金谷就能嫁人了。在里长大，就能嫁个读书的好人家。俺也算对得起大了。”

俺着麦的脑门：“梗妮儿，他都不认银粟。是不是他的，他不知？当那么些人给恁难看是为啥？”

麦走了，一走就好几年也没回。俺不怨，还兴，想这梗妮儿准是当上娘娘，享富贵去了。

一屋人，男的低笑，女的捂嘴乐。麦哭得更凶。那后生脸红了，不让俺再说话，让带到另个院去。

俺骂他们：“放胡诌！麦跟那后生天天睡在一张炕上，家里统共没第二个男人。怀上银粟的时候，俺儿大都死了三年多嘞，不是后生的，还能是谁的？没男人，咋生娃？恁生一个给俺老太婆开开？”

麦要留就留，俺得回去。他们不放，让人看着俺，在那院里住了一年又一年。麦最后一次来看俺的时候说，银粟要当太了，金谷也订了亲，说着说着又哭了。俺想她哭啥呢，不都是

银粟满了周岁。有一天，突然来了好些兵爷，领的骑在大上，见了后生就跪下磕。不知那后生跟麦说了些啥，麦泪汪汪的。后生当天就和那些兵爷走了，把银粟也给抱走了。后生一走，麦就魂不守舍的，问她话也不答。没过几天，又有人来，要把麦也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