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七郎已扶住房门青瓷的大摆瓶呕吐起来，裴萌却是猛地冲向床边，扶起那之人狠其几，最后往后背心狠狠拍下一掌，刘从咳一淤痰，回魂后目之所见便是面前獠鬼似的上吊僵尸，登时双一翻，吓得放声大叫，在房中上蹿下起来。

斜对门的这刘家两代前也颇为富足，刘家曾老太爷乃京畿乡间豪绅，续娶的填房张氏生下四个女儿才得了儿刘兴业，万分溺，骄纵异常。曾老太爷病亡后，刘兴业与其妻氏不事祖产经营，为夫吃喝嫖赌日日作耍，为妻纵享乐奢靡不断，家底坐吃山空。直至刘兴业被人下在窑里输去大半家，又遭毒打后一命呜呼，人财两空下，氏只得携儿举家搬回京中这原作租赁的刘家老宅。

内后，二人但见屋中昏暗，平日端茶针线的小丫鬟良儿不知所踪，两人四下张望唤了好几声“老”，才猛然惊觉厢房角落的妆镜前坐了个人，似是在仔细打量镜中的自己，看形正是氏。

儿刘长正同他爹像了个十足十，天生的下好胚，因着亏损了，又吃多了那害人的红铅三元丹，媳妇同情人私奔，只为老刘家留下个先天不足的孩儿刘从。好在氏私藏了些己首饰金银，刘宅中又多番削减仆婢，加上刘从长大家后俭省用度，开源节，倒也保下两分面。

裴萌一见，便知这人已是死透了，并未多作理会，救人要，只是沉下脸，拉着吴七郎往那间门洒落红枣生桂圆与莲的“新婚房”去了。

霍飞白抬望来，片刻后，谢阑似是方从恍惚中醒过神，回首见他，只是微微牵动角：“长芒，久违了。”

目是一双悠悠红绣鞋，抬望去，房梁上的女穿着新娘鲜妍嫁衣，绣了牡丹儿的长裙垂坠，嫣红蔻丹掐手中折断，滴下的血已经涸于指尖，妆艳抹的脸上翻绽，同那吊老长的一般透掩不去的乌黑死青。

昨日乃刘长正续弦礼，填房乃是曾艳冠洛京的翻香楼魁酥娘，二人不曾赴席，裴萌倒是好奇平日里雁过吝啬氏，怎会慷慨到今日让傩伽寺的僧人来取昨日宴后厨余的米面蔬果。

她依然穿着昨日儿续弦时的那件簇新绛红福禄寿喜绸缎褂，鬓发散开，未着钗环，背朝着她俩，不声不响，因着没了那平日里细致蘸刨梳拢的碎发与遮掩用假髻，斑驳，可见缕杂银丝。二人面面相觑，还是林家主母胆儿大，又唤了声“老”，上前去要轻搡氏肩膀，谁料尚未碰到，不过鞋尖儿一个不小心踢碰了极木几，也不重，氏便直地仰面倒了下来——满脸黑污狰狞纵横，双瞳血暴突如蛙，直如佛祖座下那择人噬的凶煞夜叉般，端的骇人至极，惊吓两人厉声惨叫，守在外面的人闻声立时冲了来。

武侯卫们冲房中，见到的就是衣衫不整的癫狂疯在吊死人的屋里手舞足蹈，一边嚎哭一边狂态毕现地大吼着：“霍飞白！霍飞白！霍飞白！”

院查看的七人中，四个皆是年轻力壮的大小伙，令外都为年纪稍长的大婶儿，街坊邻里拥挤在院门，对着那死状凄惨的黄狗儿指指。桐溪巷的吴家七郎同刘家秀才自小一同长大，声喊：“从！从！”却依然无人应答。

不过自氏得知裴萌与谢阑今年应考顺天府乡贡得乙榜，自己孙儿却是多年屡试不第蹉跎在秀才名分上，见了面常恭维些怪气的酸话，裴萌本也讨厌那仗势欺人的黄狗儿，故而连走刘家门前过都少。

但听得院外门已经传来了驱散的吆喝声，显是武侯卫已经到了，裴萌忍作呃，同吴七郎一推开了最后一扇房门。

但见屋舍大门虚掩着，几人穿过厅，到达氏的主厢卧房门前。

房门未锁，屋内本应是一派喜气盈盈的红艳，床铺上却已是被血浸透，洇漫涸后成了黑锈痕，昨日风得意的刘长正躺在床上，双圆瞪，竟是死不瞑目，上了一把镀金剪，血溅满脸后将胡黏成一团。

他嗅到了缕缕血锈气息，好似落澄澈之中的一线红丝，弥漫扭曲开来。

不知何时，秦沧翎未再随同旁，裴萌步轩厅，便见窗边两人。

林家主母和刁家三媳妇儿与氏素来好，虽氏已年过六旬，但毕竟是妇人房间，也不方便几个未成家的年轻男，先自行了去。

后，他本是市井长大，不似谢阑那般疏离怕生，加之旁人多存了从他这打探谢阑的心思，很快就与巷中同龄少年结熟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