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微微苍白，动了动肩，衣袂上的手纹丝不动。迟疑之间，陈焉抬起左手，怯生生地捻在谢皖回扯住的地方，半晌才试着了一角来。那只攥着的手仍是没有动静。见对方犹在发怔，他终于慢慢碰上那几冰凉的指，极轻地，极谨慎地一一掰开，将袖从那人手中一拉了回来。

隐隐一凉，凉至心。邻人鄙夷残疾的嘴脸历历在目。他屏住呼，犹豫地动了一下：“……手。手臂疼。”

陈焉笑得苦涩，缓缓把摇了摇，只低声问：“大夫，您这里可有止疼的膏药？卖我一贴吧。”

一张脸衬着门上玄漆，竟成惨白，却并不是光线所致。谢皖回见他面容憔悴，大约是一夜未眠，免不得微微皱了眉：“……怎么跟见了鬼似的，脸差成这样。”

陈焉怔怔听完他的话。虽然意思他全明白，可是拮据的现状却难住了他。

谢皖回的手仍旧僵在半空中。

这谢大夫虽非京人，但看他落净，未必愿疡医，大多也嫌弃伤残污秽。陈焉心生此念，说什么也不肯叫他看见自己的断臂，下意识退了两三步，躲开谢皖回伸来的手，几乎没跌门坎。

后始终没有离去的脚步声，那个人还立在原。

谢皖回向来尖，瞧见陈焉发鬓下面一层细汗，居然这般疼了还要考虑，一副直心令他忍不住“嗳”地唤了一声。

他没有回，悄然掩上了门。

谢皖回见他惊诧，蹙着眉瞪他一，声俱厉：“怎么，我这药贴虽然贵了，里下的功夫却足，值得这个数，我并不赚你什么。市坊里有些江湖骗，卖的那什么七八糟的膏药，何曾比得过这个！那半调我早见过，偷工减料，制滥造，至多可以缓一阵，却不能治本。价钱倒是便宜，一缗钱能换十贴，可病人买上十几贴还未必痊愈。这样算起来本不止一两银！”

谁知陈焉竟是聋了一般，毫无反应，脚步更是片刻不停。

陈焉不能言语，只是朝谢皖回欠一拜，退后两步，转过去。他有些难堪，左手一直着那截袖，默不声走向屋门。

“一两银？”陈焉失反问。足足抵得他六、七日的租金。

他不是擅长经商兜售之人，一个木铺面也是毫不张扬，极为低调，刚起步的店，挣不了多少钱。一个月下来，除去货成本，减下日常开销，不过勉勉凑够五两。

谢皖回平日最恨别人在他面前装聋作哑，愠早已上脸。他想起陈焉的手指碰过右肩，料定伤在右臂，冷笑一声，霎时追医馆大门纵步赶上。看那人已在三步之内，他手如电，一把抓上陈焉右臂！

谢皖回睁大睛，久久盯着手中绞在一的空袖，颤了一下，倏地抬看他，陈焉顿时将对方脸上明显的惊讶看得一清二楚。那样的神情他无法多看一。陈焉低下，心愈沉愈，闷痛。

想是木工活儿多了，伤了。谢皖回眉角一挑，人已是朝着陈焉走近了两三步，伸手便探了过去：“疼的地方拿来我看！”

“多谢大夫相告，药贴之事，还容在下先考虑一会……”他忍伤钝痛，轻轻朝谢皖回一笑，心却有尴尬，只把一对睛垂下去望住鞋尖，顺势低了谢，转便往回走。

手指准确地逮住了陈焉的衣袖。然而也只有衣袖。

陈焉缄默不语。左手在靠近右肩的地方略略一碰，黯然落了下去。

可不是么。谁愿意靠近一个残疾，沾上晦气。

“随意？笑话！‘对症下药’这四个字你没听过？便是手臂疼，疼法也不尽相同，细细分还能分十几来——你以为敷衍了事是我谢皖回的作风？”陈焉不过是两句托词，却已被谢皖回劈脸了三四句，正在窘迫，不想最后的那句话才真正叫他吃了一惊，“一贴膏药，一两银。怎能随便拣一个用？”

大力抓下去的时候，手指居然往下一陷，只觉掌心一阵凉风窜过，糙厚重的麻布瞬间被他攥手中。五指合拢成拳，抓住的，唯有一段空的袖。

谢皖回的心似乎也往下一陷，愣了。

他的手已分文不值，何况一两白银。

“止疼的膏药当然有，而且还不止一方。”谢皖回把后的百柜撩上一，冷笑，“然而药又岂是用的——你哪儿疼，先告诉我。”

陈焉惊惶失措地回了。

对方恶狠狠的一记神剐过来，他忙赔笑：“不必不必，只不过区区小伤，怎敢劳烦大夫。您随意给我开一贴膏药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