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嵎蹙眉，刚想声，就被纪殊打断了：“无妨，我们从侧门便是。”

人已齐至，菜肴便很快上桌。因万嵎是新来的姑爷，众人纷纷寻他来敬酒。推杯换盏间，酒过三巡，人已微醺。纪殊正坐在席上，有些担忧地看着万嵎在一旁应付着前来劝酒的亲戚，蓦地听到一旁有人轻唤：“四哥。”

万嵎缄默半晌，正想说些什么，车却已了纪府，外面崔事迎上来行了礼，恭敬问候了几句，便打发另一个家仆将二人带到正堂。

说话间，已然行至正堂，领路的小厮欠了欠，便退了下去。大堂正中的位次端坐着纪正霆与正妻孙氏，其余小辈在两侧排开。纪殊万嵎二人行了礼敬了茶，堂上二老示意。对答了长辈一些寻常的家常话，两人便也到一旁座。

车辘尚未停稳，便有小厮连忙迎上前，对着纪殊殷勤行礼，有些为难地止：“二位爷，着惯例，您还得从侧门来。”

已往不谏，来者可追，万嵎想象不若没有纪殊，自己日后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亦不敢去想。

“地方不大，规矩倒多。”万嵎冷哼一声。

葱白玉指轻挑，车帘复缓缓落下，车又动了起来。纪殊看着万嵎沉的脸，知他年少有成，意气风发，越是细微越受不了气，便轻声细语解释：“庶不得从正门，一向如此。”

面儿上还算风平浪静，可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审视的目光，掩着鼻之下低声窃语的嗤笑，都让人觉得仿如芒刺在背。

万嵎闻言，心中更是复杂，沉默许久，方：“可他是你父亲。”

纪殊似有所察觉万嵎的缄默，垂了垂，轻轻从侧勾住他小拇指晃了晃。万嵎从层层思虑中缓了神，偏瞧了他一，神中带着些询问。

“是我害了你……”纪殊手轻轻颤着，良久方长叹一声：“若我能替你承下这一箭就好了，死了我这个不相的人，你便可以如愿迎娶阮怡棠门，往后余生唯有平安喜乐，称意顺遂。”

“你说什么傻话？”万嵎心猛然一揪，以为纪殊只是因纪正霆之故心怀愧疚，便揽过他的腰，低吻住他的角，低声安：“之前我分不清，把气撒在你上，是我不对。那些人的事，分明与你毫无关系……你和他们是不同的，以后不许再这么想了。”

因果既然，事已至此，如今的桩桩件件便已很好，他不再多有奢求。

短短不过一年半载的时间，要万嵎“认贼作父”，纪殊也知他的难。他心中更是清楚，万嵎一开始便已心有所属，是自己横一脚，若不是他腹中已怀有嗣，万嵎对他的态度断不会像现在这般好说话。

利矢暗发迅疾破空而来，这箭矢虽是刺腹中，伤却不可测，让他卧床躺了三月才幸得捡回一命。曾经恶痛绝之事，如今回想却只余庆幸。

“不过，若是当时稍有差池，你如今定已嫁他人妻了……”万嵎舒了气，“还好。”

车与随着匹夫的鞭挞声微微晃，纪殊挑帘，映中的是白墙青琉璃瓦，黑漆铜钉铁木门，车徐徐停在纪府门前。

绿杨带雨垂垂重，碧艾香蒲忙，五新丝缠角粽。端午至，纪殊和万嵎如约回到纪府。

纪殊弯了弯角，半揶揄半真心：“我卑微，委屈二爷了。”

（三十八）

“既嫁人为妻，当以夫婿为先，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况且，他们若要给你难堪，我只会比你更难堪。”纪殊笑笑，语气轻松宽，“没事的。”

穿过垂门，步至抄手游廊，一路上亭台榭，阆苑珍葩，令人目不暇接。万嵎敛声不语，心中越发焦躁，一是他征战边疆历年，今日却见京中为官为仕者如此搜刮民脂，以填自家朱门，便觉义愤填膺；二来，先前虽对纪正霆有所耳闻，可正儿八经面对面，今日还是一回，更是以姑爷对上老丈人的份，多少有怪异。

纪殊轻叹一记，抬眸对上万嵎的目光，片刻后释怀达意般的浅笑，“我知有些事情是勉不来的，更何况是他们负你在先。你且记住你先是为这昌宏盛世奋战驱驰、封狼居胥的靖北大将军，风骨气节不容他人轻贱，不必顾虑我的受。”

纪殊偏一瞧，原来是纪梦媛。纪家一众女中，嫡长幼女，余下旁庶二人，庶女一人，纪殊排在老四。能叫上一声“四哥”的，也只有正妻孙氏老来喜得的小女儿纪梦媛了。